2016年10月23日 星期日

《你的名字》榮格觀點之一:日本神話中「結び」與大母神原型


 

やっと眼を覚ましたかい
それなのになぜ眼も合わせやしないんだい?
「遅いよ」と怒る君
これでもやれるだけ飛ばしてきたんだよ
心が身体を追い越してきたんだよ

終於醒過來了,
但,為什麼你的眼神卻不願與我交會呢?
你生氣地說,我太慢了。
就算如此,我也是盡我所能地飛奔而來啊,
跨越了身體,心靈才來到了這裡。

RADWIMPS這次製作《你的名字》的電影配樂,非常精準,我可以想見主唱野田洋次郎是用他的生命與故事貼近後,才能創作出來的歌曲,非常能與故事呼應。

最有名的主題曲《前前前世》與故事相同,乍看之下是靈魂互換的愛情故事,不管是靈魂互換、跨越時空、回到前世的主題,其實都不是新梗。那為什麼非得如此不可呢?

動機會驅使人們行動,如果可以,想必最有興趣回到過去的是一批批的學者,人類學家、考古學家、氣象學家、天文學家、歷史學家、古生物學家⋯⋯他們想要知道地球到底是如何成為現今的樣貌。再來可能是因為失敗想要重來的人們。(當然能不能改變,在祖父悖論以及平行世界的理論解釋了一些,這不是我想要討論的主軸。)

引人行動的,常常是來自於匱乏。故事的開端,說明著三葉對於鄉下緊密的人際與神社的祭儀行事感到不耐煩;而東京都會的瀧行事衝動魯莽、卻不善行動與表達,沒交過女朋友。雙方都有各自的匱乏,必須開啟一段旅程。
 
回到過去或交換靈魂看似是放棄,放棄到目前為止所積累的全部。但也是放棄了這些,才能獲得一個全新的觀點。這過程想必是痛苦的,你想要有所得,便需要交換、需要犧牲,為了那個我們最在意的價值與事物。

這個價值在RADWIMPS的歌曲當中顯而易見地點了出來,「你的名字」化為「你」的象徵,是他們所想要緊緊抓住的連結。跨越了身體,也代表來到一個屬於心靈的世界。

結び


一開始是做夢夢到另外一個人的人生,實際地生活,瀧與三葉透過夢互相交換了靈魂,來到了對方的時空當中。一個回到了過去,一個來到未來。

在隕石掉落而三葉死亡的前一天,他來到了東京,而且真的在電車上遇見了瀧,只是,瀧那時還並不認識三葉,因為與他互換的是三年後的瀧。但那時他將結繩的髮帶交給了他,一直戴在手上。

而三年後,當瀧發現停止做夢互換之後,開始想要尋找現實中的他,而來到飛騨的糸守町,卻發現三年前的隕石掉落而當地人全無生還。

結び(むすび,musubi)是貫穿全劇的巨大象徵,多重衍義,既是古老的神織物,又是三葉交給瀧的髮帶,是產靈,是飲水,是時間:匯聚、扭曲、纏繞、又會斷裂、還原、連接。

在wiki上發現三葉這名字,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設計,有數學紐結理論的三葉結,還有在和食中裝飾用的三葉結。數學的理論來看,中間沒有斷裂而持續迴旋再生,有左手跟右手的三葉結,兩個互為鏡像,彷彿是某種完美的倒映。而和食中的三葉結據說是希望締結好的緣分。


左手型三葉結び目
右手型三葉結び目

結び三つ葉

wiki對神道教的むすび概念解釋,漢字可以寫作「産霊、産巣日、産日、産魂」,是指創造天地萬物,使之生長與完成的靈性運作力量。在日本的神話《古事記》中描述到有一些神靈之名即為Musubi,其中有個「火產靈」的故事我特別有興趣。

伊邪那美(イザナミ,Izanami)是第七代的女神,也是伊邪那岐(イザナギ,Izanagi)的妹妹與妻子。他在產下火產靈(カグツチ,Kagutsuchi,又稱ホムスビ,Homusubi)時,陰道被灼傷,伊邪那美非常生氣就殺死了火產靈。在火產靈死亡的剎那,幻化生出了為數眾多的神祇們。後來伊邪那美臥病在床,她的嘔吐物、尿液與糞便都化作了新生的神祇,不久後死去。

伊邪那岐為了探望而來到黃泉國,看到伊邪那美腐爛的屍體爬滿了蛆,非常害怕,拔腿就跑。伊邪那美大怒,說這根本就是在污辱他,下令黃泉國的軍隊去追,追不到,他就自己親自出馬。結果,伊邪那岐將一塊大石堵在黃泉國,與人間的「葦原中津國」之間連接的道路,稱黄泉比良坂。伊邪那美無法再往前追,很生氣地斷絕了夫妻關係,後來成為了黃泉國的主神。

這個就是神道教中むすび的概念,死亡之後就會誕生出許多新的生命,也象徵了生命的連續性。

再來むすび還有一個意思是:「掬び」(音同Musubi),掬水而飲,也代表了靈魂進到了人類的身體之中,與喝水的人結合,使人能夠發揮意想不到的力量。所以相對的,透過某種神祇產靈的技法,我們也可以將靈魂注入水中。

所以三葉的宮水神社才要製造口嚼酒,透過神話伊邪那美的嘔吐物幻化為新的生靈,利用口水製造出來的口嚼酒,也將靈魂注入酒之中。

當瀧前往御神體之處,喝下了三葉的口嚼酒,正是他三年前互換時背著婆婆一起翻山越嶺來到這裡而放置的。喝下去,代表瀧與三葉的靈魂合而為一,所以瀧從受精卵開始完全回顧了三葉的一生。

結び與榮格


上述神道教的概念和榮格理論非常相像,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是基於「夢境中那些幻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有些東西,在非常遙遠的國度的神話,也曾經出現過,不同的地區也曾有過類似的神話,這一切說明了人類心靈中具有共通的根源,而只是因著不同地區社會文化的需要,作為不同的形象與儀式而展現出來」。那個根源,就是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是比個人的無意識(personal unconscious)更為深層的心靈所在。可以看下面的影片會更清楚解釋這些概念。



大母神作為一個人類共通的原型(archetype)存在於集體無意識中,所以世界各地的神話多有大母神的形象:希臘神話的蓋亞,中國的女媧,日本的伊邪那美⋯⋯讓我好奇,臺灣原住民的神話會是什麼樣子的? 當然,也還有許多其他的原型存在。

舊石器時代晚期維倫多爾夫的維納斯, 推測約在24,000–22,000 BCE被雕刻而成。
 大母神,或是地母的形象在人類發展的早期已經出現。來自:維基百科

大母神是孕育的、生長的、創造的、包容的,相對地,負面的情形就會是控制的、吞噬的、要將你緊緊綁住納為己有。所以在上述伊邪那美的故事中,可以看到他也成為了黃泉國之神。大母神也代表了整個人類文化中母性的傳承,像是原始部族般教導女性作編織、家務、生產、顧全家庭作為一個彼此愛與聯繫的象徵。

榮格在提到他的個體化過程(individuation),他描述初生的嬰兒就如同神話的創世之初一般,嬰兒仍存在於這些無意識領域的原型,他的自我尚未發展,沒有「我」的概念,榮格借用了人類學家的字眼稱作幽冥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而後,在成長與發展的路上,自我(ego)要從廣大的無意識中漸漸被區別、成長出來時,就必須要經過心靈世界中的死亡,死亡後重生,但並非與無意識完全斷開連結,而是以一種新的型態繼續共存。如同原始部族,需要經過成年禮,使每個部族的小孩都可以儀式性地體驗到與過去斷絕關係的「死亡」,經過某種修煉後,重新與祖靈產生更為宗教與性靈上的連結後,才得以成為嶄新的「大人」。

現代人自我發展的過程中,越來越多的無意識內容被我們拋棄、忽略,但又缺乏成年禮將這些內容重新拉回來。我們活得非常「意識」,非常「理性」。榮格形容現代人失去了這種無意識的連結,無法如同原始部族一般。

那些被忽略的內容,沒有得到足夠的發展,一開始的時候,會以負面、惡劣的情況呈現出來。這個形象死亡以後,才有辦法得到更好的發展。用童話來比喻:青蛙王子,青蛙的形象要死亡,王子才會出現。



あぁ 雨の止むまさにその切れ間と 
虹の出発点 終点と
この命果てる場所に何かがあるって 
いつも言い張っていた

いつか行こう全生命も未到未開拓の
感情にハイタッチして時間にキスを
5次元にからかわれて それでも君をみるよ

 啊,恰好是在雨止歇的瞬間,
彩虹的起點與終點,那生命盡頭之處,
我確信一定有些什麼。
哪天一起去吧,
和那一生未曾踏足、未竟的感情擊掌,
儘管被五次元玩弄著與時間的親吻,
我也會看著你。




RADWIMPS的《夢燈籠》也緊緊扣著死亡的意象,意識像是燈籠一般要在黑暗的無意識中尋找,又或是在死亡的黃泉國尋找,但態度卻是爽朗樂觀:「生命盡頭之處,哪天一起去吧!」,如同泰雅族與賽德克族認為的彩虹橋,會由祖靈帶領通過。歌裡也同樣出現彩虹的意象。

在《你的名字》中,這種死亡而後重生的概念,體現在宮水家族的儀式與祭典,在很久很久以前經過某個大意外後就沒有人知道了,只剩形式流傳下來。也許因著彗星的週期,糸守該地又為彗星容易降落之處,包括糸守湖、或是御神體所在之處都可能是很久以前,彗星掉落造成的地貌。
 
御神體所在之處被稱為「黃泉」,跨越過去,就是黃泉,而必須供奉口嚼酒。這儀式體現了死亡,將靈魂注入酒中放到黃泉之地,對神獻上自己的靈魂。透過儀式,宮水家族得以傳承下去,得到新的生命。

這是第一篇,接下來至少會有兩篇再來談:夢的本質與靈魂轉換,以及從榮格阿尼瑪與阿尼姆斯的角度來看待瀧與三葉之間的發展議題。

第二篇:《你的名字》榮格觀點之二:阿尼瑪與阿尼姆斯

3 則留言:

  1. 回覆
    1. 希望會讓你有些不一樣的想法,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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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您好,我是政治大學日文學系的碩士生,目前正在撰寫與您的主題相關的論文。請問是否能參考您的資料作為論文的一部份呢?若是有您這些篇文章有撰寫成論文的話,是否也能請您告訴我您論文的相關資訊呢?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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